八旬外婆讲述胡鑫宇事件：从老伴手机上得知噩耗，现在还不知“缢吊”是什么意思

来源 | 潇湘晨报、晨视频
记者 | 蒋紫雯 杨旭 江西报道
人在等待中变老。即使将迎来人生中第 79 个春天，106 天的等待对于一位年迈的老人而言，依旧漫长。
1 月 28 日 12 时 25 分许，江西上饶市铅山县公安局接到群众电话报警称，在河口镇金鸡山区域树林中发现一具缢吊尸体，后经 DNA 检验，确定死者系胡鑫宇。是自杀还是被害，通报上的专业词汇让胡鑫宇的外婆阿兰（化名）不解，" 我现在还不知道‘缢吊’是什么。"
通报发出后，人们纷纷造访上饶市铅山县永平镇，这是胡鑫宇的老家所在地。年仅 15 岁的胡鑫宇是排上村胡家塘人。1 月 30 日，当地警方在距离排上村约 3 公里左右的道路上设置了排查点，劝返涌入的外地人。
胡鑫宇的外婆家位距离胡家塘约 2 公里，正厅通往后院的小路不时有阳光照入。家属告诉记者，近日常常有网红打扰，他们担心老人的情绪，很多事情都不敢说。但阿兰已经从老伴的手机上知晓了这个噩耗。即便眼前人来人往，79 岁的外婆阿兰心里也只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女儿
2023 年春节，为了寻找三个多月前失踪的儿子胡鑫宇，李连英和丈夫没有心情过年，一有线索就会驱车前往，忙得脚不沾地。从小和李连英一起长大、娘家也位于永平镇鼓楼门村的一位妇女说，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李连英了。
让阿兰没想到的是，女儿李连英还是在春节期间回来了一趟。不久前，阿兰让女儿一家回来过年，但女儿答复说，" 鑫宇都不在，我家也不能搞得那么冷（清）"。听闻此言，阿兰本已决定春节到女儿家里去。
阿兰的腿脚不便，作为大女儿李连英从小便背负着生活重担。李连英出嫁后，因为 " 没有婆婆 "，阿兰又开始担心她里外都顾不上，压力沉重。说起这些，阿兰心有愧疚，语速变慢，泪水从眼眶中落下，她记得女儿为了生活奔波操劳的身影：大儿子胡涛（化名）7 岁时，李连英就离开家到浙江打工，40 岁左右生下小儿子胡鑫宇，后者长到 12 岁时，李连英又赶往福建投奔做生意的弟弟。
早些年前，李连英和丈夫胡跃良居无定所，主要以种地为生。胡跃良是家中独子，双亲早亡，在镇上当搬运工，早晨 5 点多就要起床出门。他在村子里有个老旧的土坯房，屋前有一些地。2018 年，夫妻俩靠积攒下来的一些钱把那座土坯房推掉重建，建了一栋三层的新楼。
" 她的一生就是这样辛苦。"15 岁的少年就这样消失了，作为母亲，阿兰懂得李连英心里的痛苦，但后者很少向她诉说情绪。看着女儿变黑变瘦，她无比心疼，尝试安慰女儿，女儿又反过来安慰她，" 她说你老了也帮不了我们。"

△李连英和胡鑫宇的合影。图受访者
外孙
2007 年胡鑫宇出生，同一年，因为一次摔跤，原本还能拄着拐杖行走的阿兰，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因父母忙于农事，2011 年，4 岁的胡鑫宇被送到外婆家里，他的童年几乎在外婆家度过。与其他孙辈不同，胡鑫宇和阿兰是接触得最多的。
让阿兰遗憾的是，她只能陪外孙玩，瘦弱的身体抱不动日渐长大的男孩。阿兰回忆，2011 年 9 月份上幼儿园前，外孙就已经会自己搬来个矮凳子吃饭，上学以后就 " 更乖更懂事了 "。而这也让官方通报在阿兰内心埋下一颗迷惑的种子：胡鑫宇怎么会厌学呢？
据同学回忆，小学时，胡鑫宇性格就内向、文静，班上经常有小男孩闹矛盾打架，但没见过胡鑫宇跟人起过冲突。升初中后，胡鑫宇先是在陈家寨村一所公立初中走读，每天中午都会回外婆家吃饭。初二下学期转学到铅山县私立桃园中学后，胡鑫宇大约每两个星期回来一次。
" 他在桃园时，我看他是很高兴的，回来了就把书包一放，问我‘有什么事做、我来帮你做’。" 平时得知两个小姨要回来，胡鑫宇还会主动做家务、打扫卫生。阿兰说，胡鑫宇还特别心疼父母。一次，看到村子里的小朋友都在玩哨子，胡鑫宇便和阿兰提了一句，阿兰让他问妈妈要钱也买一个，胡鑫宇却说：" 妈妈很累，你不要跟妈妈讲，让她休息吧。"
以往的春节，胡鑫宇都会和年长 15 岁的哥哥胡涛一起提着东西来看望老人。" 我家有的就拿给他，他家有的他们两兄弟就一起拿来。过完年他们俩也要来的，我家用柴火烧火，他们俩就来烤火。" 阿兰回忆道。
去年国庆节是阿兰最后一次见到胡鑫宇。据李连英回忆，国庆前夕，在河口镇的私立高中致远中学读书的胡鑫宇曾打来电话说 " 想哭 "，印象中儿子很少有这样的表达，李连英趁国庆从福建赶回家，但儿子没有说太多，在她离家前也状态正常。

△ 2022 年 12 月 14 日，李连英和胡跃良坐在自家门口。摄影记者 吴陈幸子
失踪
在监控画面中，2022 年 10 月 14 日下午 5 点 49 分，胡鑫宇离开了宿舍楼，按常理是赶去教学楼上晚自习，但在下一个路段的监控里，胡鑫宇没有出现，就此消失。次日找人的路上，李连英自信着一定能找到儿子。在一个多星期的搜寻里，家属的心情发生剧烈变化：找人，也找尸体。找了一个多月的时候，家属只希望 " 能还一具尸体回来也好 "。但三个月过去，一无所获。

△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胡鑫宇。
搜寻的日子里，胡鑫宇是主动失联，还是被动失联，是家属始终想不通的点。基于对亲人的了解，李连英和胡跃良不认为第一种可能存在。事发之前和儿子有关的各种细节，也被他们放大、来回想了无数遍。
2022 年 11 月中旬，胡鑫宇失踪一事在网上引起众多关注后，这些细节以及延伸的猜测，被零碎地呈现在公众面前。此案变成一桩备受关注的离奇案件。寻人启事上公布了李连英的手机，只要一开机，来电没停过。起初她会接受各地网友提供的线索、出的主意，也收到过安慰和劝导，但渐渐她发现，自己和网友的闲聊会被录音，随心而言的猜测会被以家属发声的形式公布于网络，再被加工后传播，甚至谣言四起。
直至胡鑫宇的遗体被找到，网络上的各种声音也从未停息。1 月 30 日，胡鑫宇的一位家属告诉潇湘晨报记者，网络上的很多消息都并非家属透露，" 我们现在只有等结果，我们知道的也许还没有网上的多。"
" 失去儿子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1 月 27 日，胡鑫宇的遗体被发现的前一天，胡跃良曾告诉潇湘晨报记者，虽然妻子感染新冠后又复阳，但已经大体恢复健康，平日还是很关注网络上关于鑫宇一事的讨论。春节期间，从热心人士处获得线索的胡跃良和家人也曾驱车前往数十公里外寻子，向当地村民问路时，对方问他们怎么还在找。但对家人们而言，有关鑫宇的任何线索都不会放过。
与胡鑫宇外婆阿兰同村的村民向媒体介绍，胡鑫宇是一个很好、很乖的小孩，父母外出务农时他会在家里给他们做饭。一位与李连英一起长大的妇女告诉潇湘晨报记者，尽管这些年与李连英碰面机会不如从前，但每次见面两人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只是一旁的胡鑫宇都比较沉默。胡鑫宇失踪后，她也只有上抖音时才能见到李连英了。
遗体
106 天后，终于等来了消息。1 月 29 日，江西警方通报，28 日 12 时 25 分许，铅山县公安局接到群众电话报警称，在河口镇金鸡山区域树林中发现一具缢吊尸体，后经 DNA 检验，确定死者系胡鑫宇。通报还称，现场勘查过程中发现一支录音笔，已送专业机构鉴定。
1 月 29 日下午，江西上饶铅山县殡仪馆，有关部门专业人士对胡鑫宇衣物进行检查，衣物破旧，口袋内发现 10 元现金。现场一官方人士称，已完成尸检。据澎湃新闻报道，29 日下午，家属们在殡仪馆放鞭炮，为胡鑫宇送行。30 日，家属代理律师郑晓静向媒体表示，如果录音笔里有胡鑫宇的留言，提取出来播放就会真相大白，律师会最大程度维护其合法权益。
这些消息大多是阿兰自己在手机上看到的。家人们不敢告诉两位老人，但胡鑫宇外公已经刷到了新闻。" 他们很多事都不告诉我。" 一直以来，老人的直觉灵敏，看着孩子们红彤彤的眼眶，阿兰猜出来了，她的猜测最后在 " 老头子（指外公）" 的手机上得到了证实。
据红星新闻报道，1 月 30 日上午，在胡鑫宇外婆家的李连英回忆，29 日早晨，她接到家人的电话，告诉她鑫宇找到了，一个储粮仓库里，用鞋带 " 上吊 " 着，家人去现场看了遗体。李连英说，她看到孩子时，遗体已经腐坏，几乎是 " 骸骨 "，头颅形状勉强能看出是鑫宇。身上只穿着一件外套，看起来前后是反着穿的。

△发现胡鑫宇遗体的粮仓。摄影记者 杨旭
" 我现在还不知道‘缢吊’是什么。"30 日下午，在光线昏暗的房屋里，轮椅上的阿兰用颤抖的声音说话。屋子里只有一把木制长板凳，她热情地招呼几名来客坐下，这样的情形已经重复过很多遍。这段时间以来，办案民警、附近村民甚至是蹭热度的网红博主都曾陆续造访这间老屋。她思维清晰，但语速较慢，提到女儿和外孙，语气没有太多波动，依旧平和。只是在难过时，她突然按动轮椅上的按钮，将自己的身子转过去，不让人看到。
真相
1 月 29 日，致远高中开始报名。网友发布的视频显示，学校校门大敞，有人提行李进出，道路上有交警正在指挥交通，但晚些时候，校门外的路一度堵塞。当晚 9 点 20 分左右，潇湘晨报记者看到，校门外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值守。约莫十分钟后，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离开的人群带来一阵喧嚣。当晚接近 11 点，记者再次乘车经过时，街道已经恢复宁静，只剩一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停靠路边。

△ 29 日晚 9 时许，致远高中正门。摄影记者 杨旭
1 月 30 日上午，记者实探金鸡山现场，途中两次遇到当地政府部门工作人员及警方人士排查。工作人员表示如有最新情况，当地宣传部门会进行通报，请记者尽快离开金鸡山区域附近。在当地人的指引下，记者在上山沿途可见大量灌木被砍伐，有明显的搜寻痕迹。30 日，据多家媒体报道，胡鑫宇遗体发现的准确位置是金鸡山区域一粮库大院内，位于围墙外的树林中，有人找鸡时发现狗一直在叫，便循声发现了尸体。

△位于致远高中南侧的金鸡山树林区域。摄影记者 蒋紫雯
" 怎么以前都没有朝那个方向找？没有看到也能闻到不好的气味啊。" 仅一天时间，"106 天 "" 录音笔 "" 大院 "" 狗 "" 气味 " 等词，成了阿兰心头挥之不去的疑惑。行动不便的她只知道，家人们找过很多地方，但不知道为何这么久才找到。
同样的疑惑在铅山的街头和网络上泛滥。1 月 30 日，学校附近的商户逐渐从消散的年味中重启忙碌，有商户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外放着手机里有关分析胡鑫宇事件的短视频，大家都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信息。网络上有人分析，我们为什么如此关注 " 陌生人 " 胡鑫宇？有媒体认为：关注胡鑫宇，就是关注小人物的命运。
已经 79 岁的外婆阿兰没有太多时间的概念，她只感觉 106 天等了好久，但会继续等下去。